83randomthoughts

保姆 (2)

当保姆这件事,神原晶昨晚已经向徒弟大门未知子提起,可惜她反应一点也不热烈,一点也不积极。这也怪不了她。


“你要是还要你专属的麻醉医生一直陪在身边,那你得表示一下。” 神原憋在心里已久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习惯被自己师父宠溺的大门很不服气。毕竟,自己师父现在是在委托她办手术以外的琐碎事。在医院里,一一列在合同里的条件非常明确,所以大门能潇洒、直截了当地对不需医生执照的无聊指示说“我不干”。但是现在两人在商讨的可是大门没经验办妥的平凡人日常生活需要,跟医院行医之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大门好不甘心:“什么意思?城之内医生又不是我专属的,你还是会把她分配到别家医院做手术!哼!”


她“哼”的一声尾音是一时本能嫌弃地回复,不是刻意向自己师父不尊敬。“专属”这样的形容词想用在那位麻醉医生身上,再任性的大门也知道只是她可遇不可求的事。


“那是因为博美很想尽力赚钱,她是需要养孩子,付房贷的啊。没你这么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你也好歹体谅她一下吧!”


大门沉思默想了一会儿。


不是完全不体会自己心爱的麻醉医生当单亲妈妈的辛苦。城之内要扛下这种重任谁看了都会心疼。虽然城之内脸上显示意志坚强,大门还是留意到她偶尔在天台双手叉腰,伸展背部,远望着东京都市天际线,脸上带着的表情时常会无意识地显露含着倦意的内心深处。在手术以外再呆头呆脑的大门也能意会到城之内当母亲和专业人士必背负如牛负重的双重责任。而且她甚至一心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类拔萃,好让自己女儿见识女性不必被社会印刻所束缚。是人类的,就总会因此而感到疲累。


她这么逞强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累坏了身体,对手术狂大门一点好处都没有。神原觉得有必要插手也是顾虑到这一点。


可是,就这样答应当一天的保姆,让大门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


“晶叔,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小孩子。不如由你去当保姆吧!”


“嘛,我这周末没空!你也别杞人忧天了。小舞很乖巧,很懂事,真是遗传了她妈妈的个性!你也不是跟其他小孩子玩得开心吗?记得早纪吗?”


那台年幼患者的手术是初次看到城之内对她的态度大变化,大门说什么当然会记得。


“她是病患,不一样啊。当小舞一天保姆的事很耗时耗力的。而且,你又怎么知道她会喜欢跟我玩?”


除了那天用了“我需接晶叔”的无实质内涵的借口,自邀送了城之内回家以外,大门就没再和小舞有任何面对面接触与互动,所以大门会忐忑不安,担心要寄托给她照顾的小孩子会不喜欢她,也是理所当然。


会特别在意心上人的女儿会不会喜欢自己,更加理所当然。


只是,手术狂对于情感事没经验,什么都一窍不通。她不明白自己心里感受到的情意不仅是情谊而是爱意。每次潜意识想起那穿着紫色手术袍的麻醉医生,都会导致她努力憋住心里情不自禁传递的阵阵渴望。“是关心自己手术搭档的安危而已。很正常。” 她都会这么敷衍自己的心意。


隔了几秒,晶叔无可奈何,只好改用硬招数:“这是很重要的公事,你若不去给我好好干,明天没饭给你吃。反正明晚我不回来了。” 他拍拍手里的Ben Casey,瞥眼看着天花板角落头,晃了晃身子,语气带着一股大门知道她不法抵抗的权威。


“诶?” 像拨动了一个开关一样,大门的态度瞬间就变了,之前正经深思状态完全改化成三岁呆萌个性。


“哈?!晶叔,不能留下我不管!” 她立马撒娇撒痴,拉着师父的长袖,怕自己饮食起居的支柱抛弃她,对她置之不理。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后天早上到博美家上班,当一天的保姆,照顾好小舞,好让博美好好休息。至于其他事,你自己想想要怎么处理,我当外人也没法插手。”


大门感到彻底匪夷所思:“其他事?” 


可是,晶叔早已抱着家猫回房休息,留着还在抓着头的大门单独反思。


***


凝视破旧天花板等着晶叔归来的大门今晚和睡神好像没缘。明天要首次当保姆的她,一贯的临睡冷静心态反被紧张感取代,她躺立不安,一点睡意也没有。


大门很矛盾地希望晶叔会被城之内拒绝,毕竟城之内应该不会喜欢她帮忙照顾小舞的事。反正大门着实没经验,被拒绝也合理,并非是人身攻击。可是大门也压制不了自己望眼欲穿地想在休息日与城之内度过简单日常生活。


习惯脑海里只装着手术方案、美食料理菜单、麻将必输战略的她,对自己现在的矛盾感到无敌疑惑,无敌不可思议。


一次 —— 大门希望是唯一一次 —— 被城之内在天台拒绝的滋味真不好受,现在想起可能又被拒绝,心里不知不觉有些惊心动魂。


“嘛,无聊。是晶叔跟她谈,又不是我。干嘛紧张?毕竟是帮她个忙,不要就拉倒!” 在卧室里一个人躺在清爽的床面,大门没忘在紫色手术袍那位的面前需要维持高傲冷酷的形象。


其实,那天在天台被城之内拒绝当自由医生的邀请,大门到如今还耿耿于怀、念兹在兹。当时她一回到医介所就闷闷不乐,识相的师父神原一眼就看穿了她有心事。被追问后,大门只愿说:“被拒绝了。不爽。” 留下惊呆的神原试图从他收集打听到的零碎线索中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徒弟是神原重要的摇钱树,让她高枕无忧、其乐融融,对他来说是一生中最重大的责任。虽自称为贪得无厌,宠溺徒弟不单是神原因贪钱才会有的念头:数年前对意中人许下的承诺,信守不渝的他只要是在生前能力范围内,是必守无疑的。


晶叔挥了挥魔法棒,城之内医生就决定当他经管的医生之一,也是他「神原名医紹介所」里唯一的麻醉医生。因为深受好评,多次受邀到东京各地的医院帮忙填补日本医界麻醉医生的短缺。也因这样,城之内在大门云游四海时赚了不少,可是也搞得她最近显然的精疲力尽。尽管如此,神原没法错过让自家的麻醉医生与心爱弟子在手术室内重聚的机会,偷偷地设定两人一起办马渊一代的手术,希望会给大门个惊喜。


这惊喜是一定的。


大门回忆起那念念不忘的手术,莞尔而笑。当时是她首次发现城之内医生竟成了她在医介所的同事,导致她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听到城之内医生正义凛然地辩护自由医生,她那熟悉迷人的嗓音令大门心怦怦直跳,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感触,大门至今记忆犹新。


大门打断了自己的深思:“明天到她那里过夜,要带些什么呢?”


“过夜”这两个字看似简单,可是引出的情感使得大门本能地害羞起来,立马面红耳赤。


大门轻轻拍了拍脸颊,希望自己清醒后会恢复理智。“嘛嘛嘛!如此愁云惨雾还不是拜晶叔所赐?我看啊,他到网走是借词卸责,自己不想当保姆就顺便逃之夭夭。什么‘公事’嘛,明天不是星期日吗?八成是去找旧情人偷情!”


手术练习器?益智环?医科书本?


书架上各种各样的东西好像不适合带去和小舞玩。唯有躺在大门身旁的小金枪鱼娃娃可能勉强过关。


“扔一扔娃娃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失败的。” 大门自言自语,心里是想着城之内在早纪面前维护着她的情景,现在还会感受一股暖意渗透全身。她也记得手术之后在回公寓途中,城之内慷慨地请了她吃鲷鱼烧,说是什么“奖励”的事。


“那女人还真会哄人。” 大门没能力憋住笑意,脸上露出了歪嘴一笑。


她想起鲷鱼烧,肚子不需多呼唤,已经不争气地叽里咕噜大叫起来。


她揉了揉肚子,噘着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现到我在她公寓门口塞的鲷鱼烧褐色纸袋子。” 大门被自己当时的调皮捣蛋行为逗笑了。


“谁叫她把家维持得那么井井有条、齐整如一。是人住的地方就不能这么整洁嘛!像极了医院,不像个家啊!” 大门摇着头,继续想着紫色手术袍的那位。


这么漫无目的想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坐立身子,从书架上拿起了一本全新无瑕的薄格笔记本。大门诉诸于她在慌张失措时最擅长的对策:把自己心里想到的各种可能性写下来,再一一仔细分析,做最完美的准备。“城之内博美”,她在笔记本封面写了下来。当笔尖画完了“美”的最后一笔划,她停了下来。


“这会不会像是在诅咒城之内医生以后需要我动手术?” 平时不习惯迷信的她,觉得这种事还是谨慎点较好。她加上了“1”,以代表笔记本的新系列:这不是手术方案系列,而是……


“追求” 大门顿时没点子,在封面的右上角写下了第一想到的词汇。


“这当然不是我的意思,这纯粹是个占位符,我想到更适合的笔记本系列名称再更改好了。” 她边心想,边翻开首页,开始写着。


这时候的大门好认真,给人的感觉真的好像是在筹备着棘手手术方案似的。


“怎么搞的?难道真的是喜欢城之内医生?”


她对着自己傻笑。深夜时间配上在血液里循环的酒精,让她不肯继续压制自己内心情绪。可是最终她仍然把这一切都评估为疯狂、毫无意义的深夜思绪。


“不可能。脑袋空空了。”


这么的一句让她回返到城之内第一次提起和前夫岸田卓也的关系,大门又情不自禁地笑了:“城之内医生,那家伙不适合你,他配不上你。优秀的麻醉医生本来就是跟杰出外科医生相配才对。”


单纯的大门没有意识到她天真无邪的想法居然有着如此深奥的含义。


因为不是手术方案,十几二十分钟的霞思云想时间足以让写着似追求又非追求方案的大门未知子逐渐被倦意慢慢地掩埋。


快要与睡神相遇,半睡半醒的状态,她猛然记起晶叔昨晚提出的“其他事”。


昏昏沉沉时,其他似乎没连接性的词汇一一浮现在脑中:“过夜”、“喜欢”、“追求”、“城之内博美”、“金枪鱼娃娃”。


“是喜欢。很喜欢。” 大门渐渐昏昏欲睡,懵懵懂懂的喃喃自语不知是在答复梦幻世界里的对话,还是之前在现实生活中深入思考到自己脑袋快爆炸却无法解开的谜题。


反正也不重要。现在梦到的是热腾腾的一碗天妇罗乌冬面,搞得她满怀期待地舔了舔嘴唇。


看来,抓住大门的胃就必能获得大门的心。


***


“去一趟网走的来回机票真不便宜啊。价格就平等分吧。” 神原仔细考虑着如何将成本分配给手中的两张请款单。请款单上写着“保姆费”,单子是打算交给“麻醉医生城之内博美”和“外科医生大门未知子”,一人一份,缺一不可。


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到神原的奸笑,立即毛骨悚然:“先生,目的地到了。”


“嗯,多谢。” 


神原付了车费,还异乎寻常大方地递了小费,下车后像收到了巨额款项,欢蹦乱跳地回到医介所。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神原边蹦跳边呐喊着。他洪亮的声音在小巷墙壁反射造成的回音使得通往医介所荒凉的小巷头转变成了恐怖电影的场景。


司机手指尚未环住手掌中的现金,他已经焦急害怕地踩油门逃离现场。即使车子的引擎再轰鸣,神原丧心病狂的笑声依旧回荡在他耳边,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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